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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9旅:永不磨灭的番号

时间:19-07-04 11:12 责任编辑: 来源: 点击:

  有时候,遥远需要用脚步才能真切体会。

  在西部的辽阔土地上,记者一直奔波在路上:先沿着河西走廊乘坐一夜火车,抵达新疆乌鲁木齐,再换乘飞机向西南穿越一千多公里到达阿克苏,而后再经由高速公路奔驰近2小时,才抵达天山南麓阿拉尔市的金银川镇。

  很难想象,多年前,359旅的大多数官兵是用脚板丈量出这么远的距离。

  坐火车,乘飞机,换汽车……多年后的今天,记者一路追寻着这支部队的足迹。

  这个坐落在戈壁绿洲怀抱中的军垦小镇,全称是“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第一团金银川镇”。在小镇的南泥湾小区,记者见到了95岁的白玉伦老人。

  “我是第一野战军第二纵队359旅718团1营机枪连的战士。”老人用颤抖、有力的声音告诉记者——他是359旅的兵。

  老人说的是地道的陕北方言。70多年前,他从延安参军入伍,一路跟随359旅,最后落脚在新疆,再也没有离开。

  70多年过去,时光在老人的脸上留下沟沟壑壑,戈壁的风沙将他曾经高大强壮的身躯吹得干枯瘦小。

  当洁白的长绒棉开遍金银川的时候,有多少人能够想到,那个步履蹒跚行走在田野边的杖拐老者,曾是这块土地的拓荒者?

  又有谁能想到,那个头戴宽边草帽、手摇蒲扇的纳凉老人,年轻时曾是勇猛的战斗英雄?

  时间的风沙,已经把战士雕刻成了农民。在人们的视线中,这个沧桑的老人再平凡不过,平凡得看不出他曾经在战场上冲锋的样子。

  多年前经历过的枪林弹雨,仿佛已经湮没在岁月中。

  老人的儿子拿出一页泛黄的薄薄信纸。“四枚奖章,以示我在有生之年的唯一留念,并代表我一生的经历和光荣。”老人在20年前就立好遗嘱,至今未做更改。

  纸上蓝黑色墨水的味道早已消散,短短数百文字里,老人分配了自己最宝贵的“财产”——

  4枚奖章,膝下四子,刚好一人一枚;4本“优秀党员”证书, 4个孙子孙女,一人一本。

  白玉伦的4枚奖章,串联起这名359旅老兵大半生的经历,也串联起他所在部队的英雄足迹。

  白玉伦到359旅时,已经是1947年。他没有赶上这支部队历史上第一次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。

  在阿拉尔市的359旅屯垦纪念馆,记者从一幅幅老照片中,找到了359旅在南泥湾留下的那段传奇岁月。

  1944年的夏秋之交,陕甘宁边区的延安南泥湾一片火热。美国摄影师哈里森·福尔曼来到这里,用镜头记录了359旅官兵边战斗边生产的场景——

  一代战将王震和官兵们一起在田埂上席地而坐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。

  艰苦创业时代的笑容最有感染力。在那个理想高扬的年代,将士们的笑由心底生出。即便是失去手臂的战士,仍笑得那么开怀……

  在359旅,谁身上没有战火留下的伤疤?谁没有落下艰辛劳作的伤痕?无论是战场拼杀,还是田间劳动,每一种伤痕都是伴随他们一生的无形勋章。

  白玉伦老人手捧那枚已有锈迹的“解放西北纪念章”,眼睛湿润了:“我是1948年2月在瓦子街战役中火线入党的,我的入党介绍人是3排副排长,姓张,河南人。”

  在金银川镇718团屯垦纪念馆里,讲解员井筱琳把记者带到了一幅名为《解放酒泉 进军新疆》的老照片前。

  在解放战争即将取得全面胜利的时候,白玉伦和战友们接到了开赴新疆的命令。

  白玉伦随部队翻越祁连山,受重伤掉了队,一路拽着骡子尾巴,拄着炊事班的擀面棍,到达了酒泉。

  1949年10月1日,酒泉的广场上,359旅718团的官兵们参加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千人大会。

  看着照片上密密麻麻的身影,井筱琳若有所思地说:“不知道我的爷爷是不是也在这些小黑点当中。”

  在这些小黑点中,找不到那位姓张的副排长,他已经牺牲了。

  在这些小黑点中,找不到2营战士张富清的身影。他的连队还在急行军,要2天后才能到达酒泉。

  在这些小黑点中,也找不到1营战士白玉伦的身影。那天,白玉伦和战友们在山村的一间土房前,围拢着一台收音机。

  四周安静极了,战士们似乎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
  终于,收音机里传来期待已久的声音——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!”随之而来的,是身边战友和收音机里传来的长久欢呼声。

  那一刻,这群人民子弟兵,该是怎样的激动?这支部队一路浴血奋战,不正是为了这一刻!

  脱下军装,继续为新疆各族人民站岗

  站在家门口不远处的荷花池边上,白玉伦老人指着池塘说:“这是我们刚来时挖的‘涝坝’。以前我们就喝这里面存的水。”

  在老人的回忆中,夏天涝坝里的水“上面飘着羊粪蛋,下面游着小蝌蚪”。大家喝到水中的小虫子,就互相打趣:“还有肉哩,真好。”

 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,永远无法想象70年前的新疆塔里木有多么荒凉。

  “哪里困难到哪里去,哪里需要到哪里去”,359旅要驻扎的是条件最为艰苦的南疆地区。

  在他们到来之时,茫茫戈壁上看不见生命,望不见村落。“有野兽,但我们不怕它。突然呜啦啦来一群人,野兽才害怕呢。” 当年,白玉伦还是20多岁的年轻战士。回忆起那时的场景,老人笑了。

  为了长期驻扎下去,“一手拿枪,一手拿镐”再次成为这支部队的常态。

  就像天山是新疆的标志一样,《军垦第一犁》那张照片就是军垦岁月的经典瞬间。

  凝视这张人拉木犁在荒原上开荒的照片,记者在想:当年,有多少运筹帷幄的指挥员变成了农业生产专家?又有多少战斗英雄变成了垦荒挖渠的劳动模范?

  在359旅屯垦纪念馆,记者看到了1952年2月1日毛主席发布的部队整编命令:“你们现在可以把战斗的武器保存起来,拿起生产建设的武器,当祖国有需要召唤你们的时候,我将命令你们重新拿起战斗的武器,捍卫祖国。”

  这种“屯垦”和“戍边”相结合的方式,最早可追溯至西汉。这群战功卓著的将士们未曾想过,自己会在一声令下、一夕之间脱下军装,把一辈子投入到新疆的生产建设之中。

  白玉伦老人抚摸着那枚“全国人民慰问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念章”,声音略微有些颤抖:“我是一名退伍65年的老兵。”

  1954年,白玉伦和新疆十万余名战友一起就地转业。按照28岁以上官兵都要转入农业生产的要求,驻疆部队除留下一个师继续担负国防使命外,其他部队都整编为农业师和工程师。

  白玉伦至今记得,脱下军装那天,自己是多么不舍。

  放下武器,拿起农具,不仅是生活方式的转变,更是对这支部队意志的考验。让拿枪炮的手端起“坎土曼”,考验的不是他们纵横沙场、前赴后继的热血,而是旷日持久战风斗沙的坚韧。

  资料显示,和张富清一起参加永丰战役的战友中,90多名官兵选择留在新疆,屯垦戍边。

  他们中的很多人,和脚下这块土地打了几十年交道后,又彻底把自己交给了这片土地,永远留在了新疆。

  留在这片土地上的,还有他们的老旅长王震。1993年,王震将军走完了他的传奇一生。根据将军的遗愿,人们把他的骨灰撒在了天山上,和他的士兵们一起,继续为新疆各族人民站岗……

  一个城镇的名字,映照着一支部队的梦想

  下班时间,全镇响起了广播,和军营的号声一样准时。

  军号就是命令,军令高于一切。这座军人建立的城镇,按时作息的制度一直都在。

  坐在门口打盹儿的老人们,享受着小镇的宁静与繁荣。大生产运动的军号,人拉犁的号子声,地窝子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声,还有胜利渠水哗哗流淌声,拖拉机的轰鸣声……不知多少次回响在老人们的记忆中。

  白玉伦老人还珍藏着一枚“在新疆连续工作三十年纪念章”。

  如今,他的4个儿子也全部留在了新疆,成为兵团人,一边担负民兵的使命,一边生产建设。

  当年,白玉伦和他的战友被编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一团,驻地在一片叫作“沙井子”的荒原。

  那注定是一场艰苦与辉煌并存的持久战斗。

  他们在烈日下开荒,一遍又一遍地弯腰,手中的“坎土曼”一次次锄开板结的土地,脚下的盐碱地也一寸寸地松软起来。

  这期间,白玉伦开荒种过水稻,上山放过羊,半夜喂过马,沙漠里牵过骆驼,“党叫干啥,就干啥,是没有条件的”。

  一座座农场、一个个城镇,就这样从他们手中一点点创造出来。

  到了丰收时节,沙井子地区成片金色的水稻和银色的棉花,在阳光下格外耀眼。

  粮如金,棉如银,金银两色布满川。这美好的场景曾是这支部队的梦想。如今,这个梦想已经在他们手中变成了现实。

  35年前,沙井子改名金银川。6年前,金银川正式设镇。拓荒者的理想照进了现实。

  从高空俯瞰,金银川垦区广袤的农田,犹如一只巨大的风筝,铁路、高速和国道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,呈“川”字南北排列,为这座新兴的城镇不断注入新鲜血液。

  这支部队在金银川的奋斗史还改写了人们对沙漠的看法:不是有了绿洲才有人,而是有了人才有绿洲。

  荒原的进化和升华,是因为拓荒者将汗水和希望注入。

  6月下旬,正是南疆的枣树快速生长的时候。不用走到地头,就能闻到浓郁的枣花香气。

  沿着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田垄,白玉伦的大儿子白苏利正忙着为每一棵枣树的细枝掐尖。

  站在地头,记者对脚下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所承载的历史,有了更丰厚的认识。

  兵团的第二代人接过父辈肩上的担子,在他们开垦出的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。那些隐藏在土地深处的不为人知的奋斗密码,就是以这种传统的方式一代代传承。

  “再过几个月,这47亩枣树都挂上红红的大枣,那才喜人哩!” 白苏利知道,再过几个月,这些品质上乘的大枣,将会装进印着“359旅牌”的包装袋,通过现代物流网络销往各地。

  白玉伦家至今保留着一个传统——每年除夕这晚,春节联欢晚会看到一半,白家的家庭会议就要开始。

  在这个十几个人组成的大家庭里,有5名党员。老人逐一点评晚辈每个人一年的收获与下一步努力方向之后,还会让每个人都给他也提建议和意见。

  白玉伦说,他当新兵时,班里就这样开会。他转业到兵团后,连队还是这样开会。

  当年那群年轻军人的后代,已成为这里的新主人

  在茫茫的沙漠边缘,突然出现一座葱郁的绿洲。绿洲之上,是一座年轻的城市。

  市中心,高大的359纪念碑是这座城市走向未来的起点,也是这座城市回望历史的起点。

  站在中心广场放眼望去,孩子们在喷泉中欢快舞蹈,一栋栋错落有致的现代化建筑,像一幅画卷徐徐展开。

  这座年轻的军垦新城如此美丽又充满生机,艾青写给石河子那首《年轻的城》似乎就在眼前——

  我到过许多地方

  数这个城市最年轻

  它是这样漂亮

  令人一见倾心

  不是瀚海蜃楼

  不是蓬莱仙境

  它的一草一木

  都由血汗凝成

  ……

  第一师阿拉尔市,就是359旅的将士和传人们积聚几十年血汗的最大“战果”。

  托木尔峰脚下,兵团数万亩优质牧场出产的乳制品被冠以359旅之名。

  天山南麓的大片枣园里,兵团挂满枝头的大红枣将以359旅这一品牌推广。

  塔里木河北岸的绿洲上,一所名为359旅的小学里,阵阵《南泥湾》的歌声,飘荡在这座充满活力的边疆新城里。

  此时此刻,记者真正感受到,359旅这个永不磨灭的番号,已经铭刻在一座城市的记忆里,活跃在中国经济的脉动中。

  “359旅像一颗种子,播撒在浩瀚的塔克拉玛干沙漠,从这片盐碱地上破土而出,生根发芽。”在359旅屯垦纪念馆的入口处,年轻的讲解员金晓琳迎来了又一批参观人员。

  几年前,甘肃姑娘金晓琳还在塔里木大学读书时,并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留在这座城市,并且成为最熟悉这座城市的人。

  兵团的孩子们从小就听着359旅的故事长大,那些陌生但并不遥远的往事触碰着他们每个人的内心。

  高云飞是一名“兵团三代”,他常听爷爷讲:“两手空空,白手起家。只要肯干,日子就会越过越好。”

  2016年,在内地读完大学后,高云飞回到了阿拉尔市金银川镇,现在是一团中学的语文教师。今年6月,他送走了自己的第一届毕业生。从高一到高三,他在语文课上一遍遍地向学生们讲述着兵团人的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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